家里的客厅一直挂着外公的一幅字——“传家有道惟存厚,处事无奇但率真。”其实外公给家族里的每一家都写了这幅字,算是一种家风传承。用妈妈的话说,外公像过去时代的人,以礼示世、克己奉公、廉洁自律、谦和忍让,坚守自己的人生信条。
解放前,外公在外地上大学,快毕业那年,适逢战乱,他跟随蜂拥的人群奔向火车站,火车来了,却因人太多怎么都挤不上,最后他只能扒在火车头上。外公说,当时天正下着雪,背上的雪水已结冰,胸前的衣襟却被火车喷出的蒸汽浸透,脖子火辣辣地疼,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他始终记得。我调侃道:“那你干吗跑那么远去读书啊,在家待着多好。”没想到外公一下子恼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冲我吼道:“任何时候都不能不读书!为了长学问,什么苦都得吃!”
所以,外公一直都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忠实拥护者,他认为,年轻时就该有一个厚积沉淀的过程,韶华谈安逸,老来皆为“贼”!
彼时我尚年少,虽解意,但未入心,有时难免懈怠;年岁渐长,总感身单力薄,腹无诗书,不免望洋兴叹。外公当年的谆谆教导、耳提面命现在看来真的是句句箴言,只是当时已惘然。
工作后更是如此,有时遭遇技术瓶颈,捉襟见肘,很是尴尬。听妈妈说,其实外公当年工作得并不顺利,原因是他处处“不合时宜”。他掌管单位财务,恪尽职守,拒绝蝇营狗苟,却因此屡屡得罪贪人。外公不但要求自己洁身自好,而且要求身边的人干干净净,有些人便因此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外公一个人潇洒地上班,潇洒地下班,慢悠悠地浇花,开开心心地练字,不亦乐乎。
前段时间,我听到了这样一段话:做人要坦坦荡荡,即使工作再累再难,也要保持内心的干净,只有问心无愧,每天晚上才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顿时,我能够理解外公了,他当然知道人至察则无徒,可他宁愿形单影只,宁愿一肩明月两袖清风,也不愿背离他的信条,因为他忍不了,忍不了完整的自己被拆掉,忍不了入夜后的良心拷问。人终究要有一些为之执着的东西,外公为之执着的就是他的人生信条。
妈妈还给我讲,有一次外公去银行办事,柜台办事员多给他了几百块钱,外公回家后才发现,马上又跑回银行,坐在门口等着那个柜台办事员下班。拦住他并表明来意后,外公说:“我也是干财务的,知道如果是自己的失误导致账对不上,就要掏钱把账对上,所以我把钱给你送回来了。等到你下班,是怕你领导知道这事,对你不好。”后来那个办事员专门送了一盆文竹给外公以示感谢,外公收下后一直养着,养到枝繁叶茂、挺拔多姿。
外公将他的人生信条教给了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又教给了自己的孩子。妈妈在我入职前反复叮嘱我:“不管生活如何困顿,无论工作如何艰辛,你都必须做到正直、勇敢、脚踏实地!”
人生何其丰富,有阅不尽的世事繁华,有经不完的刀光剑影。然而人生终究是短暂的,唯有精神永恒。铭记长辈的话语,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干净的人,做一个与人为善的人,做一个有自己人生信条的人,不支离、不破碎,守住自己,老来不为“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