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风雪里的家国相守

作者:江 燕 (江西省地调院)

2026-01-15

傍晚的霞光漫过厨房窗户,香气裹着暖黄的灯光。女人握着锅铲翻炒,听见门锁转动的轻响,头也没回地笑着喊:“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过油肉。”

门口没有应声,只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擦了擦手走出去,却见丈夫袁振国——江西省地质调查勘查院基础地质调查所的地质工作者,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着一本红色证书。他没换鞋也没脱外套,径直把证书平摊在桌上,眉眼间堆着藏不住的笑意,朝她扬了扬下巴:“美平,你过来看看。”

妻子擦去手上的油污走近,看清证书上“2024 年度自然资源科学技术奖一等奖”的字样——这正是袁振国与团队在基础地质研究领域深耕多年的硕果。袁振国指尖摩挲着,语气里难掩雀跃:“这是中国土地学会、中国地质学会等权威学术机构盖的章,分量重着呢。”

妻子隔着些许距离轻点证书上的项目名称,眉头轻蹙:“这名字绕口得很,到底是做了啥?”

袁振国往她身边挪了挪,慢慢解释:“班公湖-怒江成矿带是我国又一个巨型成矿带,此前这里的基础地质工作起步较晚。我们单位参与的这个项目,先把成矿带的范围和概念定扎实,同时还发现了几种新矿床类型。”他怕说不清,又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出简单的山脉轮廓,点着线条接着说:“这个勘查模型,就像在藏北荒山里精准绘出的一张‘藏宝图’,现在新发现了一批找矿靶区和矿产地。”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着光。

妻子没看那张图,只望着他眼里的光:“我不懂这些成矿带、勘查模型,只知道你在西藏的雪山上,为国家找矿。”

他喉结动了动:“那你呢?”妻子笑了,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目光落在女儿用蜡笔画的歪扭山脉下,两个小人儿牵着手,一个举着锤子,一个挎着篮子:“喏,女儿都知道呀,你为国找矿,我就为你守家呗。”

荣光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取舍。在单位文明家庭申报表里,“家庭主要成员”一栏,妻子的职业从“幼师”划改为“待业”——那道浅浅的墨痕里,藏满了他对妻子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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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团队在西藏康托地区矿产远景调查项目现场研究调查路线    余方金  摄

妻子怀女儿袁宝的时候,袁振国正在西藏康托地区开展水系沉积物采样工作。悬崖峭壁间,地质锤的敲击声沉闷却坚定,7143个样品、141个重复样,是他在那段日子里最执着的坚守。女儿刚满百天,小脸皱巴巴的,哭声软糯糯的,羌塘无人区青海沱沱河区调突击队的调令却急如星火。袁振国接下了负责人的担子。他连夜收拾行李,登山包的拉链拉了又拉,总觉得还落下了什么。妻子眼眶红红的,却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把几罐亲手熬的牛肉酱塞进背包:“藏北天冷,你胃不好,多吃点热乎的。”

袁振国进藏后,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妻子肩上。女儿体弱,总反复生病,夜里哭闹不停,双方父母年事已高,实在帮不上太多忙。看着摇篮里小脸憋得通红的孩子,她递交了辞职报告。收拾东西时,她摩挲着烫金的幼师资格证,恍惚想起结婚前,丈夫攥着她的手郑重许诺:“等攒够了钱,咱们就开家小幼儿园,你来当‘孩子王’,把咱们的孩子也放里头‘放羊’。”她轻轻合上资格证,连同孩子们送她的那些早已褪色的手工纸花,一并收进衣柜深处。

每逢节假日,妻子总会带着女儿回山西老家探望公婆。她牵着女儿的小手笑着说:“袁宝,爸爸没回来,咱俩得替他陪陪爷爷奶奶,对不对?”女儿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妈妈赶路。

这些事妻子从没主动提过,直到后来录制江西卫视《深度观察》之《冰山上的来客》,被镜头追问得紧了,才轻轻带过几句。彼时袁振国坐在她身边,这个在藏地暴风雪里扛着几十斤重的设备走十几公里都不皱一下眉的汉子,眼眶忽然红了,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手,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妻子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说道:“有啥对不起的?你守着国家的矿,我守着咱们的家,都是该做的事儿。”

妻子的坚守,袁振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可他的脚步从未停歇——从冈底斯山脉到班公湖岸,从藏北可可西里到西昆仑加勒万河谷,雪山、荒原、戈壁,哪里有矿脉,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回家的次数,少得能掰着手指头数过来。有回难得在家,他守在女儿床边到深夜,月光漫过窗沿,他望着孩子可爱的小脸,想起那些缺席的日夜,母女俩该是何等慌乱无助。身后传来妻子的脚步声,他声音沉得发哑:“美平,跟着我太苦了。”妻子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不苦,我继续给你守家。”

一句 “我继续给你守家”,道尽了最质朴的深情。藏地的风雪仍在山野间穿梭,家中的灯火依旧明亮温暖。证书上的红章泛着温热的光,那是家国的荣光,亦是这对夫妻双向奔赴的深情见证。他以山野为岗,踏雪寻矿;她以烟火为盾,温情守家,这便是地质人最动人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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