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蔚蓝,远山铺展着红黄交织的色块,成排竹海与突兀山石相映成趣。山风漫过,裹挟着山茶花的清甜,悄然告知来客,这里是梅岭国家森林公园,亦是国家级旅游度假区。
梅岭坐落于南昌西北,作为城区唯一的山地,它是九岭山余脉,形似纺锤,两头高阔、中部低缓,古称飞鸿山、西山等。西汉末年,南昌县尉梅福为抵制王莽篡政在此隐居,后人感念其刚正,遂改山名为梅岭,这份气节也随山脉绵延至今。
我家安在梅岭山脚下,推窗便与青山绿意撞个满怀。这里山岭相连,每一处都藏着亲切的乳名——罗汉峰、雷公尖、狮子峰等,土生土长的山里人都能精准指认。梅岭植被丰茂,“西山积翠”位列豫章十景,踏入其中便被沉浸式绿意包裹,名不虚传。
江南的冬日,暖阳一照便漫出几分秋韵。大自然赠予梅岭的,是青绿与红黄的温柔交替,是季节轮回的静谧仪式。银杏、红枫、香樟等林木相守山林,枝条上的生命以盛放与绚烂,承接季节的馈赠。秋非谢幕,冬非利刃,二者相拥,将沉静之美悉数赠予梅岭。
老四坡是梅岭经典的登山步道,冬日暖阳里,不少父母携孩童登高,随手将不可降解的垃圾带出山野。五彩运动服在林间穿梭,恰似灵动旋风。这份自发的生态守护,让人与自然的共生愈发和谐,唯有还自然本真,方能收获馈赠。
草木染秋,新冬煮茶。我与爱人驱车至梅岭脚下的太平镇雷港村,这个小山村以“隐逸”文化为魂,借竹林、荷塘、田园之景,从寂寂空心村蜕变为雅致民宿村。我们在褐红竹椅上支起木桌,一杯醇美土茶入喉,人生百味皆在茶汤中流转。时光栖于林梢,守着的不是寂寞,是梅岭的精气神,是它日新月异的蜕变,我们亦沉醉其间。
明朝礼部尚书张位曾赋诗咏梅岭:“山澄云澹兴幽然,坐在清空别一天。杖履逍遥忘远近,不知人间有闲仙。”漫步其间,宛如置身南昌的“阿勒泰”,层峦叠嶂的壮阔、千峰竞翠的生机、沉淀千年的人文,皆令人心折。
元朝末年,南堡村诗人符尚仁为避战乱,携家眷隐居罗汉峰。念及故土难归、田宅荒芜,他写下《罗汉峰避兵》,其中“云连海岱千山雨,风撼云松万壑雷”的名句,至今仍镂刻在洗药湖进山山门。传说他拄杖行山,饮山泉、食野果、伴鸟鸣,青山白水间藏着无尽恩情,也为梅岭添了浓墨重彩的人文注脚。
梅岭不仅是一脉青山,更是天然动植物基因宝库,远离喧嚣的净土。月亮湾、神龙潭、虹河谷等景点,以奇峰、秀水、泉瀑、茂林吸引着八方游客,而江南最大的2.6公顷米槠林,便藏在招贤镇东源村。
米槠为壳斗科锥属乔木,高达数十米。据八旬刘老伯讲述,村里刘氏先祖曾在交趾国(今越南)为官,因米槠果实可食,特意万里携种归来,解了饥荒年月的粮荒。清晨,村民挎篮捡拾落果,去壳磨粉制成浅褐豆腐,以猪油翻炒,佐以椒姜葱段,便是一味地道山野珍馐。这株承载乡愁与历史的米槠,早已成为故土的精神符号。
梅岭的雪,是江南难得的盛景,十年不过两三场,却总能慰藉人心。一夜风雪后,漫山银装素裹,银峰耸立、玉树满坡,朔风里雪花似花绽放,宛如仙境。雪后初晴,踏雪登山,群山在暖阳下熠熠生辉,残雪缀于松枝,如棉絮轻覆,偶露的青叶抛洒绿意,景致如诗。
雾凇更是梅岭冬日常见的奇观,水汽凝华成冰晶,挂于草叶似银针,缀于樟竹如翡翠、玉珊瑚,宛若童话秘境。晨起赏凇,正午观其轻落如“花雨”,发丝沾霜,灵动自在。每逢此景,我便驱车至高路入云端景点,立于816米观景台俯瞰南昌,雾凇漫卷成灰白色天幕,翻旋聚散间,尽是生命与自然的对话。
2025年冬,梅岭云端索道开通,17分钟的空中驰骋,架起城市与自然的纽带。前些天雾凇首秀,大批游客乘索道登高,赴这场冬日之约。
层层山水色,天阔共云遥。最能沉淀心灵的,从来都是身边景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梅岭的风、雪、茶与故事,皆在静待来客。


